一九九六年十一月初，鱼舱满了。
冻舱里一百多吨带鱼，鱼箱从舱底一直摞到舱口，连过道都挤得没有一条缝。就连装伙食的冻舱里也都堆满了鱼货。
随着最后一个平板间也塞满了鱼货，我跑到驾驶台向船长报告。船长林叔在驾驶台上站了一会儿，拿起广播吼了一声：
“进港！”听得出来，他的声音夹带着喜悦和骄傲。
吼完又补一句：“所有人，把船给我收拾利索！晚上加菜！”
听到船长吼完，我知道接下来又要分拣进港的日子了。
那是我来也门最难忘的一次靠港。
海上红娘·单边带
作者：乐榭
连载：每周一期
原创：本文系原创作品，根据30年远洋渔业一线经历改编
版权：©️ 2026 深圳市乐于智慧渔业科技有限公司
声明：本连载故事基于作者真实经历改编，未完待续
—— 2026 年 11月·第06期
第06期 | 满载进港
穿衣戴帽
远渔208满载着一舱鱼，船身低低地压在水面上，吃水线比出来的时候低了一大截。它拖着尾浪往亚丁港走，走得比平时慢，像一个背着太重的行囊走了太久的人。
船在海上漂久了，早就被海水和鱼血浸透了。远看灰不溜秋，近看都是铁锈；缆桩、栏杆、舱盖边缘，全是盐霜和铁锈。
“进港就得穿衣戴帽。”林叔说，“船再破，靠岸也得有船的样子。别让人家一看，还以为中国人不会养船。”
没错，要进港，先得收拾船，就像船员的衣装和脸面。
于是除了值班的，全船的人都上了甲板。
太阳毒，晒得钢板烫手。大家光着膀子抡起敲锈锤，叮叮当当地敲，耳朵里嗡嗡响。铁锈一片一片往下掉。有人拿砂轮机打磨，有人提油漆桶，有人刷红丹防锈漆。
红漆味刺鼻，混着鱼腥、汗味和柴油味，熏得人胸口发闷。有人干到一半跑到船舷边干呕，吐完擦擦嘴，回来接着刷。没有人抱怨。
远洋船上的人都懂：船就是脸面。到了别人的港口，船干净，人精神，腰杆才挺得直。
我也跟着干。手上很快沾满红漆和铁锈，汗把脸上的锈灰冲出几道黑印。船上也门船员把袍子卷起来，满身铁灰，胡子上，头发上，全都沾上了油漆，阿里从船尾走过来，看着大家的样子，咧开嘴笑，露出一口白牙。
阿里的两发子弹
阿里是船上请的也门保安，一天到晚背着一把AK47，话不多，眼神总是往海面上扫。他看我们敲锈刷漆，就知道船要进亚丁港了。
天黑了，难得见到船上没有拖网的清静，看录像的看录像，打牌的打牌，我又走到船尾甲板，望着漆黑的海面，一股思念涌上心头。
“Amigo（朋友）”，我回过头，看到阿里向我走来，看不清脸，脸上全是胡子，只看到白袍子在海风中飘。
我看到他突然把枪从肩上取了下来，我本能地往后退了几步。
我看清了，他正对着我笑：“Amigo”，一边朝我摆手，一边说：“No！No！”，我明白，他应该是让我不要害怕。
我站住了，他指指他的枪，又指指黑漆漆的天空。
“No birds”，我以为他要我打鸟。
他又摆摆手：“No，No”，叽里咕噜讲了一串。
我还没反应过来，阿里已经举起枪，对着黑漆漆的夜空连扣了两下扳机。
砰！砰！
我吓得本能地捂住了耳朵。
然后，指指我，指指他的枪，又指指天空。
叽里咕噜了半天……我哪里敢碰他的枪。
这时，大副在驾驶台后面看到了，走了下来。
告诉我，也门保安公司的规定，如果在海上执行任务，回去弹匣里子弹是满的，说明没有执行任务，工资减半，如果看见子弹少了，就说明他在海盗出没的海域确实执行过警戒任务，公司才会给他发足额的安保工资。
我终于明白了，是要我用他的枪，朝天空开枪，打掉子弹。
在也门，这是他们拿工资的规矩。
我从他手里接过枪，试着举了一下，感觉很沉！
阿里看出来，示意让我朝着海里开枪。
我使劲扣了两下扳机，枪声在空旷的海面上炸开，震得我耳膜发疼。远处水面溅起两朵小小的水花，很快又被浪吞没了。
四周忽然安静下来，只剩柴油机低沉的轰鸣，和船尾翻起的白浪。
阿里吹了吹枪口，把枪重新背好，冲我笑了笑。那笑容里没有杀气，倒像刚做完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。
我站在船尾，心跳还没有平。
那一刻我忽然觉得，书本里的世界和眼前的世界，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海。课本上讲和平、港口、贸易，讲得干净明亮；真正的海上生活，是铁锈、枪声、汗水，和一些说不清楚的规矩。
进港前的对话
我站在后甲板上，呆呆的看着远处的海，心跳久久不能够平复，手心全都是汗。大副看出来，把我叫到驾驶台。
“想家了？”不知道他从哪里搞出来一罐可乐递给我。
“明天再航行一天，后天上午可以到港了。你要准备一下文件，还要准备叫港。”
“好的！”
“明天，你可以到驾驶台学着值一下班，帮着整理一下鱼货数量和进港的资料。不要去敲铁锈了。”
几句话就把明天的工作安排好了。我知道，他是在关心我
“刚才打枪，害怕吗？”
这件事，我没有敢往下想。
突然，他像想起什么事，把我拉到驾驶台操纵台，说：“你教我一些英文，好多航海通讯仪器都是日本制造的，没有中文。”
我按照他问的一一说给他听，不时还操作给他看。
“原来这些仪器还有这么多功能”，大副在那里惊讶地说，向我投来了佩服的目光。
随后，他又问：
以后船会自动航行吗？
以后有机器给鱼分类吗？
以后起网可以自动化吗？省力一点。
……
我觉得他问的问题，其实是行业未来的方向，我凭着书本上的知识，一一回答。
他听完，叹了口气，摸了摸那些冰凉的仪表盘，没再说话。
突然，他又像想起什么。
“以后，有什么通信设备，可以直接打电话回家吗，不需要再通过单边带。”
我告诉他：“肯定会有的！”
“你认识广州话台的接线员？”我借机把心中的疑惑问了出来。
“没什么……”
“那怎么叫你周哥呢？”
“她也是湛江那边的……”
“——小谢，你去叫厨师煮碗面吃，有点饿了！”他把话题岔开了。
拉斯帕尔马斯
又航行了一整天。吃完晚饭，闲着没事，船上到处走走，看到大副站在驾驶台后面的栏杆旁。我走上去，想着心里的那点疑问，还想去问大副。
夜里看不见海，只有远处岸上有一片黄蒙蒙的光，看不清是什么。那是亚丁？
“小谢，你看那片海，像不像拉斯帕尔马斯外头？”
我愣了一下：“拉斯帕尔马斯？那是哪里？”
“西班牙的一个岛。”他点了一根烟，海风把烟灰吹得老远，“我们从西非转来也门的路上，经过那里。跑过西非的船员，都以到过那儿为荣。那地方有钱，干净，海滩上有外国女人晒太阳。船员们讲，到过那儿，才算真出过海。”
我眼睛一下亮了：“那您到过？”
“到过。”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讲昨天吃了什么，“船停在外头，我们下去加了水，买了两箱橘子。”
我差点笑出来：“就这？”
他也笑了，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：“你以为呢？船是船，岸是岸。咱们这行人，全世界都是路过的。”
我说：“您跑了二十年船，每到一个地方都给家里打电话？”想把话题引入到昨晚的事。
他弹了一下烟灰。
“在西非打不了。”他说，“离广州太远，单边带够不着。我们在西非七个多月，一个电话都打不了。写信，信走三个月。你写的时候，家里还是三个月以前的家里。等你收到回信，那个家里又不是你写信时候的家里了。”
我没有讲话。
“转到也门就好了。”他说，“也门距离广州比西非近，话台够得着。我们六月底到这儿，我头一个月打了三次。”
“三次？”
“三次。”他说，“后来少了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我忍不住追问。
他没有马上答。火星顺着烟纸往下燃，海风把烟灰吹进了黑暗里。
过了一会儿才说：“太贵了。”他弹了一下烟灰，语气很淡，“再说，打通了也没什么好讲的。听到的只有柴米油盐，孩子上学，她一个人忙里忙外……。我在海上，什么也帮不了，能说什么呢？”
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，扯了一下嘴角，笑得有些发苦：“人家都说，海员是拿命换钱。其实最怕的不是风浪，是好不容易接通了电话，却不知道说什么……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，眼睛一直看着海。
我那时候二十四岁，似懂非懂，反而不知道怎么接话了。
说完，他把烟头扔进海里，像是把刚才那点情绪也一起扔了。
“行了，不说这些了。早点回去睡，明天还有一整天要熬。”夜里海是黑的，什么都没有。他就那么看着漆黑的海面。
进港
天亮以后，亚丁港的轮廓一点一点放大。
远处的海岸是光秃秃的黄土山，几乎看不见绿色。山脚下散落着白色的阿拉伯小楼，阳光照上去，白得刺眼。
“小谢，上驾驶台，呼叫！”林叔在上面喊。
我赶忙跑上去，拿起VHF对讲机，按照当地的要求，先在16频道呼叫。
“Aden port, Aden port, Yuanyu two zero eight call，Yuanyu two zero eight call，Over”
我松开话筒按钮，听到一个声音从VHF传出：This is Aden port, Yuanyu two zero eight, change to channel one three，Over.
我按照港口要求，把VHF调到了13频道。
我又重复呼叫一遍
Yuanyu two O eight, Your Position, Over
我随即把位置报过去，声音有点抖，吐字还算清楚。对讲机里先是沙沙的电流声，接着港口告诉我们一个位置，让我们在那个位置standby，等待引航员。
我一边听一边把关键词记在纸上，再翻译给林叔，让林叔把船开到等待引航船的位置。
林叔听完点点头：“好小子，英语没白学。”
那一刻我心里升起一点小小的骄傲。在学校里背过的单词、练过的发音，终于在这片陌生的海上派上了用场。
亚丁港是强制引航的，我们船到了指定位置没有多久，引航艇就过来了，示意我们跟着引航艇进港。
船离码头越来越近了，码头附近停着几艘旧船，岸上有吊车，也有穿长袍的人影来回走动。热浪从岸上扑过来，连空气都像被烤弯了。船慢慢靠近码头。引缆先抛过去，岸上的工人接住，再把主缆绳拉过去套在缆桩上。船上的锚机绞着缆绳，发出呜呜的响声，船身一点一点贴向岸边。远处有海鸥盘旋，几个孩子站在防波堤上看我们，好奇地挥手。
办事处的王哥早就等在岸上。他带着几个也门官员上船：海关、移民局、卫生局。有人穿制服，有人穿长袍，有人腰里别着弯刀。王哥一边打点，一边冲我挤眼睛：“小谢，今天你给林叔当翻译，别掉链子。”
检查从驾驶台开始，再到生活区、厨房、冷库。
到了冷库门口，卫生局的官员停下脚步，指着制冷设备问我制冷剂是否达标。我努力用英语解释，又拿出记录本给他看温度数据。他听完，看着我，头朝一边摆了一下。
我心里一沉，以为没通过。
王哥在旁边忍不住笑：“别慌。也门人摇头是没问题，你赶紧把表拿来，让他签字。”我这才明白，原来这里的规矩跟我们正好相反。那一刻我既尴尬又好笑，也第一次真切感到，异国他乡处处是看不见的门槛。你以为自己懂了，其实连对方一个点头都没弄明白。
卸货
手续办完，卸货开始。
码头上没有自动传送带，主要靠人力搬运，辅以叉车和吊车。船员的任务是下到冻舱里，把一箱一箱冻得硬邦邦的鱼搬出来。
冻舱里零下二十多度，冷气像刀子一样往骨头缝里钻。刚下去几分钟，眉毛、胡子上就结了一层白霜，手套碰到铁箱，像被粘住一样。
可舱外是三十七八度。人从冰窖里跑出来，海风一吹，湿透的衣服贴在背上，冷一阵，热一阵。一趟下来，里面是冻的，外面是蒸的，人像一根被反复淬火的钢条。
鱼被装进网兜，然后用吊车吊到码头上，岸上的也门搬运工一箱一箱，按品种、规格分拣，先码在叉板上，叉车再送到旁边的集装箱口，集装箱旁的工人再装进集装箱。带鱼、鳘鱼、杂鱼，一箱一箱送往不同的地方。有人说这些鱼会去中东的市场，有人说会去非洲，也有人说会转去更远的国家。
听说，在这里，经常会碰到吊车坏掉，一旦坏掉，就要人一箱一箱从船上递到集装箱内。
我负责站在码头，拿着本子记箱数。码头会放一个个叉板，他们已经形成固定的卸货流程，每个叉板放100箱，每码好一叉板，就在纸上画一道，并记录好品名和规格。
从下午干到半夜，虽然我不用下舱搬鱼，但码头气温高，我又得大声指挥码头工人搬运，分类堆放，比在船上干活还累。到后来，我累得差不多要跪下了，心想，这卸货好像比船上干活还累。
周海生走过来拍了我一下：“小谢，咬紧牙！最后一点了！”
我咬着牙站起来，揉了揉眼睛，接着记录。
那一夜赵叔喊号子，喊到后来嗓子哑了，就用手拍鱼箱。小张一声不响，一个人扛两箱。他二十三岁，是船上年纪最小的中国船员。他老婆九月里生了孩子，他直到十月打电话才晓得。
等最后一箱鱼封柜，天边已经泛起灰白。码头上只剩几盏昏黄的灯，和我们这些瘫在甲板上的人。没有人说话，只有粗重的喘息声。我仰面躺在甲板上，感觉骨头缝里都渗着冷气和热气交替的酸楚。看着天边一点一点泛起鱼肚白，心里空荡荡的。连翻个身的力气都没了，但听着码头上最后一声关集装箱的“哐当”声，心里又生出一种说不出的踏实。这他妈的——就是挣命啊。
发电机烧了
原以为卸完货就能拔锚起航，没想到大车陈叔满手机油跑上来，脸色难看：“发电机彻底烧了，发不出电，得停港修。”
这个消息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。表面上，大家唉声叹气，说耽误航期，说海上还有下一网等着。可我心里清楚，不少人早就乐开了花。在海上漂久了，谁不想踩一踩陆地？哪怕只是去市场买包烟，去街边喝杯茶，也比天天对着同一片海强。
上岸
停港修理那几天，我们几个终于跟着周海生上了岸。
但在上岸前，船员先进行了一场隆重的“大换装”。 在海上漂了几个月，平时大家全穿着发黑发臭的工装，胡子拉碴，活像个野人。可一听要下地，个个都翻箱倒柜。洗澡、刮胡子，换上压箱底的白衬衫、干净的夹克和长裤。小张甚至翻出了一双有些挤脚的皮鞋，拿布擦了又擦。等大家在甲板上集合时，我都看愣了——平时那群满身鱼腥味的糙汉子，此刻居然有模有样，人模狗样的。大家互相打量着，忍不住指着对方哈哈大笑。大副周海生也换了件干净的深色衬衫，走在人群最前面，腰杆挺得笔直。
小张没有跟我们去市场。他拉住王哥问，邮局在哪里。
也门的街头比我想象中更陌生。满街都是穿长袍的男人，有人腰里别着弯刀，有人肩上背着枪。女人大多穿着黑色的长裙，头上裹着头巾，只露出两只眼睛，有些甚至眼睛都用面纱罩着。
憋了几个月的汉子，看什么都新鲜。走在街头，哪怕人家裹得严严实实，只露一双眼，这帮水手也觉得那是天仙。几个人的眼珠子恨不得长在人家身上，脖子扭得快打结了。结果，那女人隔着黑纱狠狠瞪了他们一眼。就这一眼，吓得这几个在风浪里连命都不要的汉子，瞬间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，头一缩，赶紧溜之大吉。
街边到处是蹲着或席地而坐的汉子，无所事事，都在嚼卡特。他们腮帮子鼓得像塞了球，嘴角直冒绿汁。嚼烂的残渣混着口水随口吐一地，满地黄绿斑驳，看得我们直反胃。
农贸市场里更热闹，也更混乱。里面臭气熏天，苍蝇成群结队，简直能把人给挤出来，空气里混着香料、鱼腥、羊膻和尘土的味道。也门人信伊斯兰教，不吃鸡爪、牛鞭。刚开始我们买鸡爪，老板顺手送几根牛鞭，笑得像送礼物。后来买的人多了，老板也开始按公斤称，不再白送。
我挑了几包椰枣，准备回船分给大家，也想留一点给同学王小建。
其他船员也都陆陆续续买了些饼干、椰枣、糖果和水果。这帮在海上抠抠搜搜的糙汉子，这会儿掏钱倒是不含糊。大家都清楚，这些东西回了船上，就是接下来几个月枯燥日子里的宝贝，等遇到别的船，更是拿得出手的“见面礼”。
周海生站在旁边，看了一会儿摊子上的东西。
他把手伸进口袋里，摸了摸。
我看见他摸到了钱——那个口袋里有一叠美金，是预支的零用金。他摸了一下，没有掏出来。摊主看着他，眼神里带着期待。也门的阳光毒辣，烤得人发晕。
他把手抽出来，笑了一下。那个笑，比哭还难看。
“买了给谁呢？”他说。
我以为他在问我。后来才知道，他是在问他自己。
“家里那位，”他说，“买什么都讲我不安分、浪费。女儿……”
他停住了。
我知道他要讲什么。他柜子里锁着几块干鱼胶，鳘鱼胶，晒得干透，用报纸一层一层包好。他跟我讲过，那是留给女儿的。她九岁了，他一样东西都没有带回去过。
每次靠港前，他都会把柜子打开，拿出来看一眼，再包好放回去。
我看过一回。他拿着那几块鱼胶站在柜子前面，站了很久，微弱的舱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。柜子里有一股樟脑丸混着咸鱼的味道。他没有讲话，就那么盯着鱼胶看了很久很久。半晌，才用旧报纸一层一层地重新包好，塞进最深处。
看着他把柜子锁上，我心里发堵。他跑船二十年，女儿九岁，在家的时间加起来不到三年。那个锁在柜子里的鱼胶，装的哪是补品，分明是一个父亲还不清的亏欠。
我们往回走的时候，他又折回那个摊子。
他买了两袋椰枣，最好的那种。他没有讲是给谁买的。
回船以后，我看见他把那两袋椰枣放进柜子，跟鱼胶放在一起，锁上了。
海员俱乐部
从市场回来，几个水手把我拉到角落，挤眉弄眼：“小谢，你是大学生，懂洋文。带我们去海员俱乐部转转呗？”
我说什么海员俱乐部，几个船员就用一个手指和一个指圈比划，弄得我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。
在也门这样宗教规矩严格的地方，“海员俱乐部”这几个字从他们嘴里说出来，总带着一点神秘和暧昧。我支支吾吾地说：“我……我不敢去问。”
“切！大学生白读了！”他们哄笑着散开了。
晚上回船，看他们一脸神秘又得意的样子，我也不知道他们到底去了哪里。也许只是找了个茶馆坐了坐，也许真的在某个偏街小巷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短暂热闹。我没有敢问，也不想问。远洋船上的人，各有各的排遣方式，也各有各不能对人讲的疲惫。
离港
三天以后，发电机修好了。
远渔208鸣笛，慢慢离开亚丁港。岸上的黄土山、白色小楼、穿长袍的人影，一点一点退到后面去。
我站在驾驶台上。周海生把着舵。林叔靠在窗边，点燃了一根烟。红亮的烟头在昏暗的驾驶台里忽明忽暗。他眼神看着逐渐远去的码头，不知道在想什么。阿里站在船尾，仍旧背着那把AK47，眼睛习惯性地往外海扫。
风从船头来，带着熟悉的咸味。
周海生把舵交给二副，走回海图桌，翻开那个本子，写了一行字。
我凑过去看了一眼。
十一月十九，离开亚丁。他写完，把本子合上，锁进抽屉。
（本期结束·未完待续）
下集预告
也门不仅有带枪的男人，还有娶了四个老婆的当地人。这次靠港，不仅让船员们踩上了坚实的土地，也让小谢见识了异国他乡的奇闻。船上最八卦的厨师刘叔，一边切菜，一边跟小谢讲起当地船员萨利赫的故事。在也门，男人最多可以娶四个老婆，但前提是必须一碗水端平。萨利赫以前是个卡车司机，四个老婆分布在四个站点……
第七集《四个老婆》，讲述也门真实的异国婚俗，以及海员们听完后，对“家”和“责任”的深沉感慨。
【编后记】
写完这一集，眼前全是也门街头那黑白色的长袍和黑洞洞的枪口。其实，船员们下地，很多时候并不是真的要去买什么，而是想踩一踩坚实的土地，看一看活生生的人。大副那句“不知道说什么”，道尽了船员与家庭之间最深的无力感。那包没送出去的椰枣，是他心里最说不出的痛。船员路过世界，却常常错过了自己的家。
【声明】:本故事中广州话台及接线员的情节，系根据当年海员通讯经历艺术加工，所有人物和人名都为虚构，如有雷同纯属巧合。
——乐榭于深圳
【远洋渔业知识小百科·第02期】
一、船员对讲机VHF介绍以及VHF“叫港”规则
船上对讲机通常指海事甚高频（VHF）无线电话，是船舶航行、避碰与应急的核心通信工具。它的使用并非“拿起就说”，而是建立在严格的频道分工、标准程序与法定值守义务之上。“叫港”则是其中最高频的日常操作之一，核心在于用最短的时间、最清晰的格式，在正确的频道上建立联系并完成信息交换。
船舶进港前，通常先在国际通用的16频道（VHF 16）进行呼叫，听从港口交管中心的指令，再转换到指定频道（如13频道）进行业务沟通，并按规定位置等待引航员强制引航。
- 禁止在VHF上进行与航行安全无关的通信，包括聊天、播放音频、随意打断他船正常通话。
- 禁止长时间占用CH16或VTS工作频道进行会遇协调或日常调度，联系建立后必须尽快转频。
- 不得随意调低或关闭值守频道音量。曾有船舶因调低VTS频道音量而错过交管呼叫，被海事部门处以罚款。
- 不得虚报、瞒报船位或动态，叫港中提供的位置和意图信息是交管组织交通的基础，失真信息直接构成安全风险。
二、也门特有的风俗
- 也门部分地区的肢体语言与国内习惯不同，如“摇头”代表肯定或同意，“点头”代表否定。
- 由于历史遗留问题，也门民间合法或非法持有枪支、佩戴弯刀的现象非常普遍。
- 也门人都喜欢嚼卡特，一种提神的植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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