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上红娘·单边带（第04期）：五百元电话卡

根据真实故事改编（原创 · 连载）| 一九九六年十月，有两三天，探鱼仪屏幕上干干净净，除了海底的回波，连个杂影都没有。海里的鱼就像和船长捉迷藏，突然不知道藏哪里去了。
船上就是这样，产量少了，大伙一闲起来，思乡的情绪反而像潮水一样漫上来，日子变得难熬。
于是，我把这几天日子，分拣在一起。

海上红娘·单边带
作者：乐榭
连载：每周一期
原创：本文系原创作品，根据30年远洋渔业一线经历改编
版权：©️ 2026 深圳市乐于智慧渔业科技有限公司
声明：本连载故事基于作者真实经历改编，未完待续
—— 2026 年 10月·第04期

第04期 | 五百元电话卡

船上想家的日子

鱼藏起来了，人闲下来了，反而不知道干什么，于是我从船头走到船尾又走回去。

在远洋渔船上，闲，有时候比忙还难熬。忙的时候，一天二十吨鱼从你手上过秤，分拣、排盘、进冻舱，几天几夜不合眼，你倒在甲板上就能睡着，连做梦的力气都没有。可一闲下来，风浪的摇晃变得格外清晰，机舱机器“突突突”的声音变得单调刺耳，人的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，脑子里的念头就全冒出来了。

于是，那几天，我顺着四十几米的甲板，从船头锚机那儿起步，走到船尾挂网板的位置，再从左边走回来。一圈用不了三分钟。可我还是天天走，一天走好几趟。

路过舱室，门大敞着，里面全是烟，呛得人睁不开眼。四个船员围坐在舱室地板上打牌，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，谁出错了牌，骂声能传到驾驶台。小张探出头，冲我招手：“大学生，来打一把？”

我摆摆手：“不会。”

“大学生连牌都不会打，白读了！”他缩回头，里面一阵哄笑。这句话我上船头一天就听过，那时候是笑我白读了大学来当船员，过了两个月，还是这句话。

再往前走，另一间舱室的门半掩着，没开灯，里头黑漆漆的。录像机的光一闪一闪，几个人挤在上下铺上看带子，烟味和汗味混在一起。不用看屏幕，光听台词就知道是《英雄本色》。小马哥叼着烟拿美金点火的镜头，这盘带子船上的人看了绝对不下十遍，下一句要说什么，闭着眼都能接上。

走到船尾，我碰见周海生。他一个人靠在栏杆上，手里捏着一根烟，没点着，就那么夹在手指间，看着海面发呆。他听到脚步声，转过头看到我，问：“想家了？”

我没说话，但鼻子有点酸。出来一个多月了，从湖南邵阳到也门亚丁，我连一封信都没能寄回去。我爸妈肯定天天去村部打听。

“出来一个多月了，家里该急了。”他把烟收进兜里，拍了拍我的肩膀，“过两天，我去跟船长说一声，借他的卡用单边带报个平安。船上规矩多，打电话也有打电话的规矩。”

单边带和五百元的卡

一九九六年，那时候，远洋渔船上还没有卫星电话，更没有微信。船上唯一能和外界通话的通讯工具，就是单边带和对讲机。单边带，是船上的通俗叫法，英语叫：Single Side Band，缩写为SSB，也叫中高频。

当时船上的通导设备多半是日本产的，单边带也是日本ICOM品牌，话筒上有个按键，按住是发射信号，松开是接收信号。所以讲话得按住，讲完一句，必须松开，等对方讲完，你再按下去。如果一直按着不放，对方的声音就被掐断了，你这边也听不见。

我刚上船帮忙大副报产量那阵，不懂，按下按键劈里啪啦说了一大通，松开手等半天没动静，以为机器坏了。周海生拍了我一下：“讲完要松开等。等他讲完你再按下讲。”他教我时候的语气，就像教我怎么抓带鱼一样。其实这跟人打交道一样，你得给别人留说话的缝隙。

单边带的频道是公开公用的，一点也不保密。喇叭一响，方圆几千公里内，只要别的船调到同一个频率，都能听见你家里那点事。所以，船上从来没有绝对的隐私。谁家老婆骂了街，谁家孩子考了满分，全船甚至别的船都听得见。

船长林叔有一张广州海岸电台的无线电话卡。红色的，银行卡那么大，上面印着落日和海面，写着“海上无线电话卡”和一串号码。

船长刚让家里人充了五百块钱。在一九九六年，五百块是一笔大数目。这五百块钱化成一串数字，漂在印度洋上，成了全船十几个中国船员唯一的家书。卡交给了周海生保管。大副有个巴掌大的小本子，谁借了卡、打给谁、打了多久，他全记在上面。不是要谁还钱，是他心里得有数，好让船长及时让家里人再充钱，怕万一遇到急事，卡里没钱了。

小张当爸了

那天早上，勉强起了几条杂鱼，船长说：航行，换渔场。

早上九点，大副准时在驾驶台向也门办事处报了产量和船上动态。下来的时候，他拍拍我的肩膀：“小谢，今天信号可以，你上来。”

我刚爬上驾驶台，就看见小张站在门边，一会挠头，一会搓手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。他老婆在老家，预产期就是这几天。

周海生对我说：“小谢，你先等等，小张老婆要生了，今天信号好，让他先打，你在一旁边看边学。”

小张“嗖”地一下窜进去，抓起话筒，按住按键：“广州话台，广州话台，远渔两洞八呼叫，远渔两洞八呼叫……”

海上呼叫，数字都有暗语：零念“洞”，一念“幺”，二念“两”，七念“拐”，这是因为船上声音太吵，使用张口元音容易听清楚。小张学着老船长的腔调喊。结果，只有一阵沙沙的电流声，没人应答。

小张急了，又喊了一遍，还是没动静。

周海生皱了一下眉，伸手按了一下调谐按钮，天调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。他从小张手里拿过话筒，按下按键：“广州话台，广州话台，远渔两洞八呼叫。”

“这里是广州话台，周哥，你说。”

喇叭里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，温和，耐心，带着一点点广式普通话的软糯尾音。

我惊讶地看着大副，半天说不出话来。

今天信号的确是好，为什么刚才小张呼叫没有回复呢？怎么大副一呼就通了？而且……那个女人叫他什么？周哥？

大副好像有点尴尬，避开了我的目光。他把话筒迅速塞回给小张：“快说，号码。”

小张没察觉出异样，急忙喊：“帮我转×××××××！”

“收到，转×××××××。”那边的声音依然平稳。

信号接通了，电话那头传来小张老婆的声音。小张一把按住话筒，声音都在发抖：“老婆！生了没？”

“哇——”喇叭里猛地传出一声婴儿的啼哭。

“你老婆生了！小张升级啦！”周海生在旁边大声说了一句。

几个在外面排队的，跟着起哄，恭喜恭喜！小张，晚上加菜

“男娃女娃？”小张眼泪直接飙出来了，连话筒按键都忘了松。

“就知道男娃女娃，剖腹产，我命都快没了……”听到来自几千里外虚弱是声音，心里变得格外沉重。

“小张，问问你老婆身体怎么样，刚剖腹产别让她多说话。”大副在旁边说道

“好！对不起老婆，辛苦了，少说话，回去带你去旅游！”小张咧嘴笑着，眼泪却流个不停。

我在旁边站着，脑子里却一直盘旋着刚才那句“周哥”。全船十二个中国人，为什么话台的接线员偏偏认识大副？大副平时话那么少，怎么会有一个话台的女接线员这么熟络地叫他？

排队打电话

那天早上，小张是高兴的跳着出门的，电台室门口还排了五六个人。

船上规矩是家里有急事的先打，没急事的排后面。在这间狭小的电台室里，几个男人的心事，顺着单边带的电波，跨越了几千海里。

赵叔进去打给他考大学的儿子，按住话筒问了几句成绩，不到四分钟就出来了。出来蹲在甲板上抽烟，说：“我儿子晓得我讲话贵，省着点。”

陈叔进去打给老婆，老婆身体不好，在岸上吃药。他在里面讲了快十分钟才出来。出来的时候，眼睛红红的，谁问都不说话。

有个年轻水手进去两分钟就出来了。问他不打了？他说“没话说”。后来我知道了，他不是没话说，是攒了两个月的话，一按那个按钮，全堵在喉咙里了。他出来蹲在甲板上，抽完一根烟，又走到门口站了一会儿，最终没进去。

渔捞长阿福是舟山人，长得五大三粗，嗓门大得像打雷。把那个年轻水手扒到旁边，走进去抓起话筒，呼通了家里。

“喂！老婆啊！我阿福！”阿福一开口，整个驾驶台都能听见，“哎哟，想死我了！家里都好吧？老子在外面苦得要命，你在家里有没有养小白脸啊？”

喇叭里立刻传来一个女人中气十足的骂声：“死阿福！你少在外面瞎搞！敢乱花钱，回来打断你的腿！”

“哈哈，老子哪敢啊！”阿福哈哈大笑，话风一转，声音低了八度，“哎，说正经的，儿子的书读得怎么样？钱够不够花？告诉他，老子在也门抓鱼给他攒学费呢，只要他能考上好学校，多少钱老子都出！行行行，你辛苦了，挂了！”

不到五分钟，阿福出来了。他摸出根烟点上，眼眶有点红，但嘴上还硬：“这婆娘，一天不骂我浑身难受。”

紧接着进去的是二副何火贵。他是广东人，性格跟阿福截然相反，内敛，说话声音小。

大副帮他把号码接通。何火贵按住话筒，声音温吞吞的：“喂，老婆，我阿贵啊……嗯，船上挺好，吃得饱。天气凉了，你记得给阿爸阿妈买两件厚衣服。老大的学费交了吧？老二最近没生病吧？唉，辛苦你了，一个人带几个孩子……我这里还有钱，过几天公司发工资了，你收着。我不说了，后面有人排队，挂了。”

何火贵出来时，低着头，谁也没看，匆匆回了舱室。看着他的背影，我才明白，广东男人看着内敛，心里装的事情一点都不少。他一个人在外面漂，家里老老少少几张嘴，全靠他老婆一个人操持，他那句“辛苦你了”，比什么都重。

大管轮、二管轮等，分别进去讲了几句，问了下工资收到没，父母身体好不好，家里人身体好不好等等，就出来了。

轮到伙头刘叔时，他谦让的说，小谢，你先打，来了快两个月了还没有报平安，我没什么事，晚一点。

报平安

我急忙走了进去。我先和大副说了一下我家那边的电话情况，并把村部的电话写在一张纸上，递给他。

然后给大副递了个眼神，让大副帮忙呼叫。

“广州话台，广州话台，远渔两洞八，远渔两洞八呼叫……”

沙沙的电流声里，还是那个女人的声音：“这里是广州话台，周哥，你要打电话回家吗？”

“不是，帮我接，零七三九……”大副瞄了一眼我写在纸上的电话号码。

“收到，已接通。”

“喂，喂，你是哪个？”喇叭里传出村里谢书记浓重的邵阳土话。

我一把按住话筒：“叔，我是远航！”

“远航啊！”书记嗓门一下拔高了，“你在哪里搞么子啰？声音怎么这么吵？你妈急死了，天天来村部问，一天五六趟！她刚刚走出去，快去追一下远航他妈——”

我赶紧松开按键，等他说完，又按下去：“叔，不追了。我就说两件事。第一，我平安到了。”

“平安就好，平安就好！你妈急死了……”听到这两个“急死了”，我硬生生把眼泪逼回去。

“第二，告诉我妈，让她去办一张广州话台的电话卡，放你那里。下次我打过来，用那个卡。”

我怕书记不知道通话规则，又重复了一遍。书记说：“记住了记住了。你就讲这两句？你妈天天问，你就讲这几句？”

“后面还有人排队，叔。”

书记叹了口气，那口气顺着电波变成一阵沙沙声：“行，我一定讲到。你在外头，自己当心。”

我松开按钮。喇叭里的电流声停了一下，然后广州话台那个女人的声音传过来：“讲完了吗？”

“讲完了，谢谢。”

“不客气。”她停了一下，又说，“别急，把事情说清楚。”

别急。

我把话筒放下，坐在电台室的凳子上，把方才那通讲话想了一遍。我讲的一切，这边喇叭放出去，那边喇叭收到；书记听得见，门外排队的人听得见，话台接线的人也听得见。两件事都交代清楚了，很好。只是有一点，我坐在凳子上才想起来：我等了两个月的那个声音，在这通电话里头，一次都没有出现。她天天往村部跑，一天问几遍。这句话我在心里过了几遍，越往后过越不敢细过。她在村部那条板凳上到底坐了多久，我不敢想。

大副的通话

刘叔不到三分钟，就出来说：“我老婆讲话，每次都一样。”

单边带就在船长房间，他们说，船长睡不着，通常都是凌晨打电话回家，信号好！家里也刚好起床。

轮到周海生，他让我出去，有点尴尬的样子，把门关上了。

其实他不用排队。卡是他的，本子是他记的，谁打多久是他定的。可他每次都排在最后。这个我后来才注意到。

我在门外驾驶台站了一会。喇叭开着，我听得见。

他按下按钮：“广州话台，这里是远渔两洞八。”

“远渔两洞八，请讲。”还是那个女人的声音。

“我打家里。湛江，硇洲岛。”他报了号码。

稍等。

那边接起来了。是一个女人的声音，讲雷州话，我一句都听不懂。

周海生讲话很短。

“嗯。”

“船在也门。都好。”

“鱼还可以。”

“你身体怎么样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阿妹呢？……叫她来讲两句。”

“阿妹，阿妹，整年不着家……我一个人在家累死了……”听到一大串女人的抱怨声。

停了很久。久到我能听见喇叭里的电流声一阵一阵。然后是一个小女孩的声音，讲普通话，带着雷州腔，奶声奶气的：

“爸爸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什么时候回来？”

“……快了。”

“你每次都讲快了。”

周海生没有讲话。

我在门外站着，手心里全是汗。我不知道我为什么紧张。

后来他讲了一句：“听话。帮妈妈做事。”

“嗯。爸爸挂了。”

小女孩的声音消失了。又停了几秒，周海生按下按钮，说了一句：“那我挂了。”

“好。”那个女人的声音说，“老周，别急，孩子小。”

“嗯。”

他把话筒放回去，坐在椅子上，没动。

过了一会儿，他站起来，拉开门。看见我站在门口，愣了一下，然后说：“打完了。你去休息吧。”

他走了。我站在电台室门口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船舱的拐角处。太阳照着他的背影投在甲板上，影子拉得很长。

我听到驾驶台上的船长叹了口气：“这样的老婆，唉，这次还好……”

那天夜里，我躺在床上，想起小张打电话时的笑声，想起赵叔说的“我儿子晓得我讲话贵”，想起陈叔红着的眼睛，想起那个站在电台室门口没进去的人。

我也想起周海生最后那句话——“听话。帮妈妈做事。”一个在海上漂着的男人，能给女儿说的话，就这么几个字。而那句让我惊讶了一整天的“周哥”，大副始终没有解释，我也没敢问。

（本期结束·未完待续）

下集预告

新渔场到了，还是老船长厉害，鱼藏到哪里都能够找到！拖上来的带鱼在甲板上行成了银白色的海，波光粼粼，却又带着一种原始的、粗粝的生命力。他的牙齿像小锯子，割破了船员的手套和皮肉。我被带鱼划得满手是血，大副捏住带鱼的脖子教我：“抓这里，别抓尾巴，它回头就咬你。”厨师刘叔悄悄告诉我：“你们大副啊，在岸上是个会煲墨鱼汤、清蒸带鱼的好手，他女儿最爱吃。”

第五集《也门的鱼》，从带鱼说起，讲丰收的代价，讲船员的伤疤，也讲一块鱼胶背后的挂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