根据真实故事改编(原创 · 连载)| 第01期的小谢想着那个声音,迷糊中回到了三个月前,从邵阳老家来到了也门,来到了远渔208……
海上红娘·单边带
作者:乐榭
连载:每周一期
原创:本文系原创作品,根据30年远洋渔业一线经历改编
版权:©️ 2026 深圳市乐于智慧渔业科技有限公司
声明:本连载故事基于作者真实经历改编,未完待续
—— 2026 年 10月·第02期
第02期 | 远渔208
离家
一九九六年九月,从湖南邵阳到也门亚丁。
我出发那天,家里杀了只鸡。
我妈说,出远门,要吃鸡,吉利。其实我知道,她是想把邻居们都请来,让大家看看,她儿子要去外国了,去赚大钱了。邵阳乡下,能出国的人不多。
鸡是自家养的,炖了一大锅,放了干辣椒和紫苏,香得整个村子都闻得到。邻居们端着碗来,站在门口吃,一边吃一边说:”远航有出息了,去外国了,还是水产大学的大学生。”
我妈笑得合不拢嘴。她不知道也门在哪里,不知道我要去多久,不知道我到底去干什么。她只知道,她儿子要去外国了。
我也不太知道。我只知道两件事:一是学校把我分到了远洋渔业公司,实习两年;二是也门在阿拉伯半岛,红海口上,地图上指甲盖那么大一个角。
从邵阳到长沙,从长沙到北京。在北京,我遇到了同班同学王小健。他也是被学校派去也门的,跟我一样,实习生身份,档案还在学校。我们俩一起从北京飞迪拜,从迪拜飞亚丁。路途经历了两天。
梦里的海不一样
那是我第一次坐飞机。第一次离地,第一次穿过云层,第一次从天上往下看。
云海之上,阳光刺眼。我贴着舷窗往下看,想找海。湖南多山,飞机升空后,底下是一片一片的山脊和稻田。到了北京,上了飞往迪拜的航班,底下就是一片一片的黄土和沙漠。我一直没看到海,心里有点着急。
越没看到,越觉得它了不起。我在课本上读过海,在电影里看过海,在梦里想过海——山里的孩子,海就是最辽阔也是最远的地方。我考水产大学,就是奔着它去的。现在它就在舷窗底下某处,我居然还没看见。
飞机在迪拜降落的时候,是当地时间下午。
第一次见迪拜这么大的机场。玻璃幕墙,空调冷气,穿白袍的阿拉伯人走来走去,免税店里摆满了洋酒和香水。一切都觉得新鲜,充满好奇。站在人群里,可又浑身不自在,像一棵被移栽到花盆里的树。
我在免税店门口站了很久。不是想买什么,是想看看”外国”到底长什么样。玻璃亮得能照出人影,地干净得让人不敢落脚。我心想,国外原来是这样的。迪拜都这样了,那也门呢——毕竟是同一个世界里的国家。
转机等了四个小时,饭也不敢去吃。我不会说阿拉伯语,英语口语水平也差,只够问路。我在候机厅里坐着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,忽然想起我妈。她这会儿不知道在干什么。也许在喂猪,也许在跟邻居说,她儿子这会儿该到迪拜了。
从迪拜到亚丁,又飞了三个小时。
飞机下降的时候,我趴在舷窗上,终于看见了海。
那海,跟我做梦时想的不一样。
我贴在舷窗上,眼睛瞪得发酸,就为了看它第一眼。来之前我翻遍了所有能找到的照片,电视里的亚丁湾蓝得透亮,蓝得发绿,像一块被太阳晒暖的宝石。我以为我会看到白帆,看到海鸥贴着浪尖飞,看到一切我幻想过的、属于”远方”的东西。
可眼前的海是灰蒙蒙的,说不上是什么颜色。像是把天空的灰、沙土的黄、海藻的绿,全部搅在一起,搅成一种沉沉的、闷闷的、让人喘不过气的颜色。
我愣了好久。可奇怪的是,我并没有失望——反而觉得,这才是真的海啊。它不像照片里那样讨好你,它就那样铺到天边,和天连在一起,分不清哪里是海,哪里是天。我忽然觉得,我好像真的到了某个很远的地方。
这就是海。
给我看海的第一眼,就是这个颜色。我心里说不上是失望还是惊讶——我等了二十年的东西,原来不是天蓝色的。
路过也门
亚丁港的机场很小,小得不像一个首都的机场,倒像国内的汽车站。跑道是破的,航站楼是旧的,墙上刷着褪色的阿拉伯文标语。海关只有两个通道,穿制服的工作人员慢吞吞地翻着护照,一边翻一边跟旁边的同事聊天。
我排了快一个小时的队才出关。
出了机场,热浪扑面而来。也门的九月,一样热得像蒸笼。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,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——汗味、香料味、烧焦的木头味,混在一起,浓得化不开。
接我们的是公司驻也门办事处的一个工作人员,姓王,东北人,晒得跟当地人一样黑。他举着一块纸牌子,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我和王小健的名字。
“谢远航?王小健?水产大学的?”
“是。”
“走吧,你们的船在港里等着呢。”
他开着一辆破旧的丰田皮卡,载着我们往港口走。亚丁的街道不宽,两旁是低矮的白色房子,墙上画满了阿拉伯文广告和标语。街上人很多,男人穿白袍或旧衬衫,女人穿黑袍,只露出两只眼睛。
路边蹲着很多人,蹲在墙根下,蹲在马路牙子上,蹲在一切可以蹲的地方。他们嘴里不停地嚼着什么,腮帮子一鼓一鼓的,嘴角泛着绿色的汁液。
“那是在嚼卡特。”王哥说,”也门人就好这一口。提神,跟抽烟一样。你以后就知道了,这帮人走到哪儿嚼到哪儿,到处都是嚼过的渣和吐的口水,脏得很。”

卡特。我在书上看到过。一种叫”Catha edulis”的灌木叶子,原产于东非和阿拉伯半岛,含有一种叫卡西酮的生物碱,有轻微的兴奋作用。也门人嚼了几百年,上至官员下至乞丐,人人嚼,天天嚼。
我没想到,第一眼看到的也门,就是满街嚼卡特的人。
皮卡颠过一段烂路,我扶着车帮,心里那点关于”国外”的想象,一路碎。
迪拜是国外,亚丁也是国外,两个国外中间隔三个钟头飞机,可一个像玻璃做的,一个像土坯糊的。我在车上想:电影里演的出国,不是这样的。书上写的阿拉伯,也不是这样的。
车在码头边停了一下等开门,我看见了亚丁港。
后来我常想起这个画面,越想越觉得它把我往后两年的日子都说完了:破旧的吊机,锈成褐色的栈桥,海水是灰的,岸边挤着一堆船——有我们的船,有别国公司的船,有木头船。船边站着的人黑瘦黑瘦的,看我们的车,像看一个不该来这里的客人。
我在迪拜机场产生的那个念头——”国外原来是这样的”——到这里变成了另一句话:
国外原来也就是这样。
不。比国内很多地方,还要不如。
那天晚上我睡不着,跟王哥后来说过的一句话对上了。他说:”你们这些出国的,听着好听。记住喽,你们不是到国外来的,是从国外路过的。”
那时候我懂一半。第二年我全懂了。
远洋船员出国,跟所有人出国都不一样。别人出国是去看世界,我们出国,是把世界当成干活的地方,而且连看都不给看——船靠港,人守船;补给完,就走。岸上有什么,跟你没关系。你在最远的海上,路过一个又一个外国,哪儿都只是路过。
——这话扯远了。这是后来才有的体会。那天我只是失望,又说不出口:我妈这会儿应该还在村部打听,我到了没有。邻居吃了我的出国酒,我怎么能说,这个”外国”,不如邵阳。
这就是远渔208
皮卡在港口门口被拦下了。两个穿军装的也门士兵走过来,端着枪,用阿拉伯语说了几句什么。王哥递上证件,又塞了两包烟。士兵翻了翻证件,挥挥手,放行。
“这是规矩,”王哥说,”每次进出港都要打点。别心疼,习惯了就好。”
车在码头上停下。我推开车门,一眼就看见了”远渔208″。
那条船停在码头边上。灰蓝色的船身斑驳不堪,锈迹从焊缝里渗出来,一道一道的,像干了的血痕。船不大,估计四十几米,在码头那些大货轮旁边,像一条被遗忘的旧铁盒,蹲在水面上。
我在心里给它编排过一百种样子。大学实习动员会讲过远洋船,录像带里放过远洋船——白漆锃亮,桅杆笔挺。我甚至在邵阳的招待所里想象过自己登船的样子:大学生,翻译,质检员,代表公司。
眼前这条船,锈比漆多。
可我看着它,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——这以后就是我的家了。一个漂在海上的家。
家不家的,跟新旧没关系。这个道理,那天我说不上来,后来在船上学会了。
船上有人在走动。一个穿蓝工装的男人正站在舷梯口,背对着我,指挥几个工人搬东西。他的声音不高,但很稳,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。
王哥喊了一声:”周大副!人送到了!”然后转头对王小健说:”走吧,你的船在隔壁码头。”王小健看了我一眼,有点不舍,想说点什么,最后只拍了拍我的肩膀。我们就这样分开了。两条船,两个方向,在也门这片海上各自漂着。
后来我见他,是在会船时。他很憔悴,一看就是日子难熬的样子,应该不如我。为什么?就为舷梯口那个人,那天多说了几句话。这是后话。
那人转过身来。
周海生。
看上去四十出头,个子不高,肩膀很宽,皮肤晒得黝黑,脸上有深深的皱纹。他的眼睛不大,但很亮,看人的时候很专注,像在判断什么。
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,把我的旅行包顺手提过去,说:”小谢?水产大学的?”
“是。”
“能吃苦吗?”
我愣了一下,回了一句:”农村出来的。”
他笑了一声,不是那种客气的笑,是带着一点过来人的味道。
“能不能吃苦,上了船就知道了。来吧,先住下。”
他把我带上舷梯,一边走一边说:船上包括你十九人,十二个中国的,七个也门的。我走在他后面,我看他走路:外八字,重心压得很低,船在晃,他像踩在平地上。
脚踩上甲板的那一刻,一股浓烈的味道扑面而来——鱼腥味、柴油味、汗臭味、烟味,混在一起,堵得我差点一口气没上来。那股味道,怎么说呢——像是把菜市场的鱼摊、加油站的油枪、工地的汗衫和火车站的吸烟室,全部塞进一个铁皮盒子里,然后盖上盖子闷了三天。
周海生看着我皱起的眉头,说:”这就受不了了?告诉你,三个月后,你闻不到这个味,还睡不着觉。”
我不信。后来我信了。
他把我带到船舱里。舱室很小,大概四五个平方,两张上下铺,一张小桌子,一个木柜子。木柜子有四个门,一床一格。每张床靠脚头还有一层夹板,用来放衣服、书本、剃须刀这些零碎东西。床很窄,估计就六十到七十厘米宽,一米八五长的样子,翻个身都得小心,不然会撞到墙。
他把我的旅行包顺手放到下铺,说:”你的铺,下铺,晃得轻一点。”
然后他做了几件小事。到现在我还记得。
他指了指门后:”脸盆挂这儿,钩子我让老吴给你焊过了。”又指指夹板:”东西放这儿,别放床头,一浪过来全砸下来。”又走到通风口底下仰头看了看:”这个风口睡觉的时候拿报纸遮住,别图舒服,时间长了会风湿。”
最后他说:”晕船的话,别躺着。躺着更晕。跟着我,出来吃饭。”
我说好。
他要走,到门口又站住,回头问了一句:”家里知道你的地方没有?”
“知道办事处,不知道船号。”
“嗯。”他说,”过两天我让船长安排,你打个电话回去,报个平安。船上有船上的规矩,打电话也有打电话的规矩。”
他走了。
舱里剩我一个人。灯光昏暗,空气不流通,闷得像蒸笼。我的铺位是下铺,床单上有一层薄薄的盐霜,那是海上潮气留下的痕迹。
我坐在床沿上,听着船外头的动静:有人在喊,绞车在响,浪拍着船壳,一下,一下。
二十四年,我从邵阳的山里,走到长沙,走到广州,走到北京,走到迪拜,走到亚丁,走到这条锈船上,坐到这张有盐霜的床沿上。
想我妈了,掏出一个信封。我妈不识字,出发前在村部找人写了一封,就三行字:到了写信。吃好睡好。妈等你。
我把信折好,塞进枕头底下。
然后我冲到厕所,吐了。
晕船
第二天一早,船就出了港。
我的噩梦正式开始。
晕船这东西,没经历过的人永远想象不到。它不是”有点恶心”,是整个人被拆散了重装。胃在翻,头在晃,眼睛看出去的世界全是斜的——地板是斜的,天花板是斜的,连自己的胳膊腿都像是长歪了。你明明躺着,却觉得自己正在从床上滚下去,滚进一个没有底的深渊里。
我趴在铺上,满身是汗,枕头都湿透了,可是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。吃什么吐什么,喝什么吐什么,到最后吐出来的只剩黄绿色的胆汁,苦得舌根发麻。我蜷成一团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我是不是要死在这儿了。
我想喊妈。可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连声音都发不出来。
周海生来了。他站在舱室门口,看了我一眼,说:”你这不行。再这样下去,人得脱水。”
他走过来,把我从铺上拽起来,半拖半扶着往外走。
“去哪?”
“吃饭。”
“我不吃……我吃不下……”
“吃不下也得吃。”
他把我拖到后甲板。那里有三四个人蹲着,端着碗,正在吃饭。甲板上湿漉漉的,有些地方没冲洗干净,残留着鱼鳞和鱼血,还有几条白色的蛆在缝隙里爬。一股浓烈的腥臭味直冲鼻孔。
我一看见那些蛆,胃里一阵翻涌,挣脱周海生的手,冲到船舷边,又吐了。
大家都笑。那种笑,不是嘲笑,是过来人的笑。
周海生走过来,把一碗饭递给我,说:”蹲下,跟我们一起吃。”
“我吃不下……”
“蹲下。”他的语气不容商量。
我蹲下了。端着碗,面对甲板上那些蛆,面对那股腥臭,面对自己翻滚的胃。
周海生蹲在我旁边,大口扒饭,说:”海上的味道,你吐三天就习惯了。但是你不吃东西,就撑不过三天。吃。”
我闭着眼,扒了一口饭。
没吐。
又扒了一口。
那一顿饭,我吃了半碗,吐了两次,但最后咽下去了。
周海生说得对。吐了三天,我就不吐了。到第四天,我能站起来了。到第五天,我能去甲板上跟着干活了。到第七天,我已经能跟其他人一起蹲在后甲板上吃饭,旁边那些蛆爬来爬去,我视而不见。
船上的日子,正式开始。
(本期结束·未完待续)
下集预告
那是我永生难忘的一天——五点铃响,我跟着当班的走,才知道船上的日子不仅仅是放网、拖网、起网三个动作,是分拣、排盘、称重、进洞、出洞、打包、入冻库七个动作轮着来。那天我磕在速冻间门口,大副拽我一把;那天周大副把上课的地方,从甲板搬到了我面前。
第三集《船上工作的第一天》,讲述船上人和小谢一天的工作,周大副如何给小谢上课。
【编后记】
2026年10月7日,国庆期间,一直在写,一直在想,每天在电脑前,看得眼睛花了,肩膀酸了,觉得好累好累……可是回想起海上那艰苦的岁月,这点苦算什么?想起远离祖国家乡,碰到周海生这样的大副,也算是我 的幸运。想起那时的苦,就知道现在的甜,那时再苦,回想起来,也是美好的回忆,我想这也是做船员的一点”骄傲”吧。
本故事中广州话台及接线员的情节,系根据当年海员通讯经历艺术加工,所有人物和人名都为虚构,如有雷同纯属巧合。
——乐榭于深圳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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