根据真实故事改编(原创 · 连载)| 序言里说的那个单边带,那条红线,那个海上的人,都从这里开始……
海上红娘·单边带
作者:乐榭
连载:每周一期
原创:本文系原创作品,根据30年远洋渔业一线经历改编
版权:©️ 2026 深圳市乐于智慧渔业科技有限公司
声明:本连载故事基于作者真实经历改编,未完待续
—— 2026 年 10月·第1期
第01期 | 吵架
这个故事,要从周海生说起。
人世间有三样难事:出海抓鱼的,下窑挖煤的,犯事坐监的。
坐监还有个刑满释放的日子,出海抓鱼的,合同签了两年,就算合同到期,船没有靠岸,也不能够回家,必须等到船进港,而且要有新人来替换,才可以回家。每天,四面是海,头顶是天,连个说话的人都找不着。时间长了,看海鸥都觉得眉清目秀,回到码头,看到母猪,都觉得丰满依旧。
一九九六年十二月,也门,亚丁湾。
那天晚上,周海生摔了话筒。
那台老掉牙的单边带电台上,调谐旋钮还在微微颤动,发出细碎的吱呀声。电台室里弥漫着一股烧糊的电子管味道,混着窗外飘进来的鱼腥味,让人胸口发闷。
他站在机座前,两只手撑着桌沿,低着头,一动不动。无线电的沙沙声还在继续,像海风穿过空荡荡的甲板。
外面,几个等着打电话的船员听见了动静,互相看了一眼,不知道谁在嘀咕:“又和老婆吵架了,一次比一次凶”,然后悄悄散了。
我站在电台室门口,手里还拿着一份刚填好的渔获记录表。我叫谢远航,二十四岁,湖南邵阳人,山里孩子,水产大学英语专业毕业。在船上做质检员兼翻译——白天在甲板上验鱼、分拣、记录,进出港的时候给船长当翻译,跟也门港务局的人打交道。阿拉伯语我只临时学了几句,从一本破旧的《阿拉伯语三百句》上背来的,够用就行。
现在想想,挺荒诞的。我当年考水产大学,就是奔着海去的。毕业那年,学校给我分了工作,安稳的,别人羡慕的那种。我没去。为什么没去,以后再说。总之,我选了大海,选了远洋渔业。结果毕业后的第一份工作,把我送到了也门,送到了亚丁湾。我站在那儿,面对的是世界上最孤独的一片海。
我看见周海生的背影——肩膀微微发抖,手指关节捏得发白。他平时是个极稳的人,操船稳,说话稳,连走路都稳。全船十九个人,谁慌了,他都不会慌。可那天晚上,他的手在抖。
“周大副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周海生没回头,声音很低,“信号不好。”
信号不好。这四个字,在远洋船上,是一句万能的话。想家了,信号不好。吵架了,信号不好。心里堵得慌,信号不好。所有的情绪,都可以推给那台老掉牙的电台,推给亚丁湾上空飘忽不定的电波。好像只要说“信号不好”,就可以不用解释,不用承认,不用面对。
他把话筒放回机座上,转身往外走。经过我身边的时候,停了一下,说:“小谢,等会儿帮我呼一下也门办事处,报一下产量并报个平安。我出去透透气。”
然后他走上了后甲板。
天已经黑了。也门海域的夜,海和天都是墨蓝色的,只有船尾拖出的白色浪花在黑暗里翻卷。周海生靠在船舷栏杆上,点了一根烟,没抽几口,就让它自己烧着。
我远远看着他的背影。海风吹过来,带着咸腥的水汽,把烟灰吹进海里。
周海生,湛江硇洲岛人,三十六岁的人,看上去四十出头,在“远渔208”上做大副。跑船跑了二十年,在家的时间加起来不到三年。他老婆是邻村嫁过来的,生了一个女儿,今年九岁。上船之前,他跟老婆吵了一架。为什么吵,他不说。但大家都知道,他不对劲。烟抽得越来越凶,有时候一个人坐在后甲板上,盯着海面发呆,一坐就是半个钟头。
那天晚上,我在电台室值班。
我拿起话筒,按下发射键。上船三个月,单边带的规矩我懂——每天需要报产量、报船位(其实就是报平安)给公司驻也门办事处。广州话台只管三件事:跟家里通话,遇险呼救,特殊情况跟国内部门联络。
我首先按照大副说的,用单边带向公司驻也门办事处报了产量、报了船位。然后,我按照昨天的约定,呼叫广州话台,打电话回家。
“广州话台,广州话台,这里是远渔208。”
沙沙的电流声里,一个声音传过来:“远渔208,广州话台收到,请讲。”
温和,耐心,带着一点点广式普通话的软糯尾音。
“我……想打个电话回家。”
“好的,请稍等。号码多少?”
“湖南邵阳,区号零七三九,号码……”
我报了一串数字,是村部的电话。我们家那时还没有电话,每次都要村干部帮忙叫,村部距离家里有一里路,因此提前一两天就要约好通话时间。我妈不识字,只能靠村干部转告。有时候约好了时间,信号又不好,接不通,我妈就在村部等,一等就是一两个小时。那些年,我妈等电话的心情,我可能永远都不会明白一个做母亲的担心和揪心。
信号接过去的时候,断断续续的。那边是我妈的声音,苍老,带着湖南口音,在沙沙的电流声里,像隔了一辈子。
“仔啊?你在哪里?”
“妈,我在也门。船上。都好。”
“吃得好不好?”
“好。天天吃鱼。”
“你要小心啊。也门那边打仗。”
“我知道。妈,你放心。”
信号又断了。沙沙的电流声里,我妈的声音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了。
我放下话筒,坐在电台室里,看着窗外黑沉沉的亚丁湾。
沉默了几秒,那个温和的声音又传过来:“你那边信号不太好。下次可以再试。”
我犹豫了一下,说:“刚才……我们大副打电话,信号断了。他心情不太好。你能不能……”
那边沉默了几秒。
“他叫什么?”
“周海生。湛江人。”
“好。我记住了。”
她的语气很平静,听不出什么特别。但不知道为什么,我心里忽然动了一下。在这个茫茫大海上,每天有无数个电话从这条单边带上穿过,无数个声音来来去去。可她说了“我记住了”。记住一个名字,在那个年代,在那条电波上,是一件很小很小的事,小到不值一提。
可我总觉得,这件事,没那么简单。
我放下话筒的时候,忽然想起白天在甲板上看到的一幕——周海生蹲在船舷边,手里拿着一根没点着的烟,看着海面。他的眼睛里,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是孤独,还是别的什么。
我说不清楚。
但我知道,他的合同还有将近一年,他想回家,但回不去。按照当时的情况,船就算进港,也不一定能走——新人没来,那时候护照和海员证难办。
对出海的人来说,这是一种无声无情的折磨。回家时间不定,尤其像大副这样,家里有事情等着他回去处理的人。
那天晚上,我躺在床上,听着海浪拍打船体的声音,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广州话台那个声音——”好,我记住了。”那是我在海上漂了这么多夜,听过的最好听的声音。
她记住了什么?我还不知道。可这条船上,有一个人,一定记住了她。
海浪拍打的声音让我迷迷糊糊,又回到了三个月前,刚到也门的情景。

(本期结束·未完待续)
下集预告
三个月前,谢远航从湖南邵阳出发,经迪拜转机,在也门亚丁港登上“远渔208”。他第一次见到海,第一次见到周海生,第一次闻到船上那股鱼腥、汗臭和烟味混在一起的味道。他吐了三天,吃什么都吐。周海生把他拽到后甲板,说:“蹲下,跟我们一起吃。”他蹲下去,看见甲板缝里没冲干净的鱼鳞和蛆虫,又吐了。可就是从那天起,他再也没吐过。
第二集《远渔208》,讲述一个内陆仔如何变成海上人。
【编后记】
2026年10月1日,国庆,想起30年前的今天,在海上的第一个国庆日,没有国歌,没有烟花,只有分拣不完的鱼,还有那群在海上拼命的孤单的船员兄弟,我想为他们写点什么……,希望大家能够关注渔业这个行业,尤其是远洋渔业,关注海上这帮可爱而孤单的人,没有他们,哪有我们餐桌上丰富的海鲜,没有他们,我们怎么知道哪里是海的尽头?
——乐榭于深圳
扫码关注,一起追「远洋故事」最新更新。
发表评论